Airtable 的诞生：当电子表格无法满足需求时

2012年的某个下午，Howie Liu 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 Excel 单元格，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挫败。他正在为自己之前创业的公司 Etacts——一家社交 CRM 工具——整理客户数据。问题不是数据量太大，而是 Excel 根本无法表达他脑子里的数据结构。

他需要的是一张客户表，每个客户能链接到多个跟进记录，每条记录还能关联负责人、状态、截止日期。这是很基础的关系型数据，对任何程序员来说几乎是入门级的 SQL 操作。但 Excel 不是数据库，Salesforce 又太重太贵，Google Sheets 本质上和 Excel 一样。中间的巨大空白，让 Liu 产生了一个念头：为什么没有一个工具，让普通人也能像数据库一样思考和操作数据？

被 Salesforce 收购前的那个决定

这个念头其实并不新鲜。Liu 在创办 Etacts 之前就已经有了 Airtable 的雏形想法，只是彼时的他还在犹豫。2011年，Etacts 被 Salesforce 收购，Liu 在 Salesforce 工作了一年，亲眼看到了企业级 CRM 的庞大与笨重，也更加确信了中间市场的空白。

Salesforce 的客户通常是有专业实施团队的大型企业，而无数中小型团队、创意公司、非营利组织，依然只能靠 Excel 凑合。Liu 在 Salesforce 内部看过太多客户的实际工作流：运营团队用 Excel 追踪数百个合作伙伴，市场团队用 Google Sheets 管理内容日历，结果每次数据有变动就要手动更新十几个地方。这不是用户的问题，这是工具本身的问题。

2012年，Liu 离开 Salesforce，找到了老朋友 Andrew Ofstad 和 Emmett Nicholas。Ofstad 曾在 Google 负责 Android 应用设计，对产品交互有深刻理解；Nicholas 是工程出身，两人都对现有工具的局限性深有体会。三人一拍即合，决定重新定义数据组织工具应该是什么样子。

“表格与数据库之间的空白”

Airtable 的核心产品理念，用一句话概括就是：电子表格的易用性，加上关系型数据库的结构化能力。

但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实现起来异常困难。电子表格的精髓在于”自由”——你可以在任意单元格输入任何内容，没有规则，没有约束。关系型数据库的精髓在于”结构”——每一列都有明确的类型，表与表之间有严格的外键关系。这两种理念在根本上是矛盾的。

Liu 和团队花了将近两年时间解决这个矛盾。最关键的设计决策是”字段类型”（Field Types）的引入：一张 Airtable 表格看起来和 Excel 表格几乎一模一样，但每一列可以被定义为文本、数字、日期、附件、链接到其他表、甚至公式——用户无需了解 SQL，只需在界面上点几下，就能创建一个有真实关系的数据结构。

早期的原型非常粗糙。2013年，他们向第一批用户展示时，产品还连基本的撤销操作都没有。但用户的反应让他们确信方向是对的：一位活动策划公司的运营总监，第一次用 Airtable 把她管理 200 个供应商的 Excel 表格迁移进来，花了半小时，然后说了一句：“这就是我一直想要但不知道自己在要的东西。“

被硅谷忽视的两年

2015年，Airtable 正式公开发布。媒体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冷淡。

在那个年代，“生产力工具”不是硅谷最性感的赛道。Slack 已经拿到了大量关注，Asana 和 Trello 在项目管理领域厮杀，而 Airtable 所在的”灵活数据库”这个品类，甚至很难用一句话向 VC 解释清楚。“你们是 Excel 的替代品？“投资人问。“不完全是。""是 Trello？""也不是。""那是什么？”

Liu 后来在一次采访中坦言，最难的不是做产品，而是解释产品。Airtable 的用例实在太多样了——电影制作公司用它追踪拍摄进度，人力资源团队用它管理招聘流程，研究人员用它整理实验数据，甚至有人用它管理自己的婚礼宾客名单。这种灵活性是 Airtable 最大的优势，却也让早期的市场定位异常困难。

投资方面同样不顺利。2015年的第一轮融资只募到了780万美元，投资者清单里没有一线风投的名字。团队靠这笔钱撑过了两年，核心团队维持在十几人的规模，专注于打磨产品体验。

转机来自用户自发的口碑传播。2016年，Airtable 推出了”视图”功能——同一份数据可以用网格视图、看板视图、日历视图、画廊视图多角度呈现，而不需要导出再导入。这个功能引爆了创意行业。媒体公司用日历视图管理内容发布计划，营销团队用看板视图追踪活动进度。突然之间，Airtable 不再是一个”难以解释”的工具，而是每个人办公室里都能找到具体使用场景的实用软件。

从780万到110亿的跳跃

2018年，事情开始加速。

Benchmark 领投了 Airtable 的 B 轮融资，金额5200万美元。这是 Airtable 成立六年来获得的最大一笔融资，也标志着一线 VC 终于看清楚了这个品类的价值。Benchmark 的合伙人 Peter Fenton 在投资备忘录中写道：Airtable 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软件品类，它不是在竞争一个存量市场，而是在为数以亿计的知识工作者解锁一个他们以前根本没有工具可用的工作场景。

到2020年，用户数据印证了这个判断。Airtable 拥有超过20万家企业客户，包括 Netflix、Spotify、GitHub、BuzzFeed，连 Salesforce 自己的部分团队也在使用 Airtable 管理日常运营。销售团队通常要花6个月才能攻下的企业客户，Airtable 靠产品本身的易用性，实现了”自下而上”的渗透——员工个人先用起来，再推动整个部门采购。

2021年的 E 轮融资将公司估值推到了110亿美元，融资额2.71亿美元。这距离 2012 年 Liu 坐在家里盯着 Excel 发呆，刚好过了九年。

数据库民主化的真正含义

Airtable 最深远的影响，不是它的用户数或估值，而是它改变了人们对”谁能构建数据应用”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 Airtable 出现之前，如果一个非营利组织想要一个定制化的项目追踪系统，他们要么花钱雇程序员开发，要么凑合用功能不足的通用工具。Airtable 之后，一个完全不懂编程的项目经理可以在一下午之内搭建出一个完整的数据管理系统，包括关联表格、自动化流程、对外的表单提交入口。

Liu 将这个理念叫做”公民开发者”（Citizen Developer）——让非技术人员也能创建真正满足自己需求的软件工具。这个概念在 2020 年之后随着低代码/无代码浪潮被广泛讨论，但 Airtable 在 2012 年就已经开始实践这个理念，只是当时还没有这个名词。

产品策略上，Airtable 始终坚持一个看似矛盾的立场：足够简单，让非技术人员能立即上手；足够强大，让技术人员也愿意深度使用。这种双轨并行的用户策略，使得 Airtable 在几乎每一家公司里都能找到它的位置：可能是运营团队用来管理活动，可能是工程团队用来追踪 bug，可能是 HR 团队用来管理招聘流程。

从一份让 Howie Liu 抓狂的 Excel 表格，到一个重新定义数据工作方式的软件品类，Airtable 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证明：有时候，最重要的产品创新不是发明全新的技术，而是在两个已经存在的事物之间，找到那个大多数人视而不见的空白。

“我们不是在构建另一个数据库或电子表格，而是在创造一种新的思考和组织信息的方式。” — Howie Liu, Airtable 联合创始人兼 C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