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va:被拒100次后,一个大学生如何让设计民主化

Melanie Perkins 在珀斯的大学课堂上发现了设计工具的问题,花六年时间被100多次拒绝,然后在一次风筝冲浪活动上遇到了能改变一切的投资人。

Canva:被拒100次后,一个大学生如何让设计民主化

Canva:被拒100次后,一个大学生如何让设计民主化

2006年,西澳大学。Melanie Perkins 刚满19岁,正在做一份兼职工作:教同学如何使用 Adobe Photoshop 和 InDesign 来设计学校年鉴。

每次上课,她都要看着同学们在 Photoshop 里迷失——这个软件的菜单栏有超过60个选项,每个选项下面还有子菜单,许多基础操作需要记住超过5步骤才能完成。一学期课程结束,大多数同学只能做出简单的图形调整,对于”设计一页内容”这样的完整任务依然束手无策。

Perkins 不是专业设计师,她读的是商科和认知科学的双学位,但正是这种”局外人”视角让她看到了一件专业设计师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设计软件对普通人来说难到了令人沮丧的程度,但设计需求本身是普遍存在的

这两个事实之间的张力,就是 Canva 诞生的起点。

Fusion Books:第一个产品,第一个验证

Perkins 有一个直觉:年鉴设计这件事可以更简单。她联系了男友 Cliff Obrecht,他们一起构思了一个在线工具,让学校用拖放操作就能制作年鉴,不需要懂 InDesign。

Fusion Books 于2007年正式启动,早期完全靠 Perkins 和 Obrecht 自己开发和维护。他们没有外部资金,靠兼职收入支撑开发,同时不断打电话给澳大利亚各地的学校,争取让对方试用。

产品验证比预期顺利。到2009年,Fusion Books 已经服务了澳大利亚数百所学校,成为了当地学校年鉴市场的一个小型 SaaS 产品。它能盈亏平衡,有稳定的客户群,但规模显然受限——澳大利亚的学校总共就那么多,年鉴也是一个非常垂直的场景。

Perkins 意识到 Fusion Books 的价值不在于”学校年鉴工具”本身,而在于它证明了一件更大的事情:拖放式的设计工具是可行的,普通人愿意为它付费,而且这个场景可以推广到几乎所有需要设计的场合

2009年,她开始准备一个更大的计划:Canva,一个面向所有人的通用在线设计平台。

四年融资失败的具体轮廓

从2009年到2012年,Perkins 前往硅谷寻找投资,被拒绝了超过100次。

这段经历通常被概括为”坚持不懈地被拒绝”,但实际情况更值得细看。每一次拒绝背后都有具体的逻辑,而这些逻辑反映了当时硅谷对消费级 SaaS 的认知局限。

最常见的拒绝理由是市场判断:Adobe 已经占据设计软件市场,进入这个领域等于挑战一个财力雄厚的巨头。这个逻辑的盲点在于:Adobe 的客户是专业设计师,而 Perkins 要服务的是从来没有成为 Adobe 客户的那批人——因为 Adobe 的产品对他们来说太贵也太难用。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用户群,但在投资人眼里,他们只看到”设计软件”这四个字,就认为市场已经饱和。

第二类拒绝来自团队背景:Perkins 不是工程师出身,她的联合创始人 Obrecht 也不是典型意义上的”硅谷技术创始人”。他们来自澳大利亚珀斯,这座城市在全球创业版图上几乎没有存在感。硅谷的 VC 习惯投资他们认识的生态系统里的人,澳大利亚大学生创始人不在这个范围内。

第三类拒绝来自商业模式的不确定性:免费增值(Freemium)模式在2010年前后还没有被 SaaS 市场充分验证,投资人不清楚一个”设计工具”如何从免费用户转化为付费收入。

Perkins 在这段时间里学到的,不只是如何面对拒绝,还有如何在拒绝中识别真实反馈。她意识到,不同投资人的拒绝理由,往往比接受理由更能揭示产品定位的盲点。

风筝冲浪改变命运的一天

转折来自一个非常硅谷式的场景,但却发生在澳大利亚珀斯附近的海滩上。

2012年,Bill Tai 是一位硅谷知名风险投资人,同时也是一个狂热的风筝冲浪爱好者。他在澳大利亚举办了一个名为 KIMA(Kite surfing Initiative for Management Access)的非正式活动,把初创公司创始人和投资人聚集在一起,在白天冲浪,晚上进行非正式的商业讨论。

Perkins 通过关系拿到了这个活动的邀请资格。她不会风筝冲浪,但她出现了,并且利用活动间隙,向 Tai 介绍了 Canva 的想法。

Tai 被打动了,但没有立即投资。更重要的是,他把 Perkins 介绍给了 Lars Rasmussen——Google Maps 的联合创始人之一。Rasmussen 在2012年已经离开 Google,他在旧金山和悉尼之间两地生活,正在寻找值得投入时间的项目。

Perkins 向 Rasmussen 展示了演示,他的反应是一句问句:“为什么没有人早点想到这个?“这句话对 Perkins 来说是最好的验证——不是”这很有趣”,而是”这应该已经存在了”。

Rasmussen 以顾问和早期投资人的身份加入了 Canva,这给了后续融资最关键的背书。2013年初,Canva 拿到了300万美元的种子轮,主要投资人包括 Tai 和 Rasmussen。

2013年8月:第一天,50万人

Canva 于2013年8月正式上线。

第一天的注册用户达到了50万。这个数字远超团队预期,直接导致了服务器崩溃。Perkins 和团队熬了整整一夜处理技术问题,但这是最好的技术问题——因为流量太高导致的崩溃。

早期增长的引擎是两个:免费模版库和社交媒体分享。

Canva 从发布第一天就提供了大量专业设计的免费模版,覆盖了最常见的使用场景:Facebook 封面、Instagram 图片、演讲幻灯片、简历、海报。对于没有设计背景的用户,这些模版相当于降低了技能门槛——你不需要知道”好的设计是什么样子”,只需要选一个模版,替换内容。

分享机制则产生了病毒传播:每次用 Canva 制作的图片发布到社交媒体,图片下角都有一个小的 “Made with Canva” 标识(免费版),这给 Canva 带来了持续的品牌曝光。

被 Adobe 针对的那几年

随着 Canva 增长,Adobe 意识到了威胁。2016年,Adobe 推出了 Adobe Spark,一个拖放式的在线设计工具,直接对标 Canva 的使用场景。Adobe Spark 有 Adobe 的品牌背书、Adobe 的字体和图片资源、以及 Adobe Creative Cloud 的用户基础。

这是 Canva 面临的最大竞争威胁。

Perkins 的应对策略非常务实:不正面对抗,而是专注于扩大 Canva 的差异化优势。在 Adobe Spark 发布后的两年里,Canva 加速了以下几个方向:团队协作功能(Adobe Spark 主要面向个人,团队协作是 Canva 进入企业场景的关键)、内容库扩张(通过收购 Pexels 和 Pixabay,Canva 获得了海量免费素材库),以及视频设计功能(这是 Adobe Spark 一直以来的弱项)。

最终,Adobe Spark 被证明没有对 Canva 构成实质性威胁。原因很简单:Adobe 的核心用户是专业设计师,这些人不是 Canva 的目标用户;而 Canva 的核心用户——营销人员、小企业主、学生、普通内容创作者——对 Adobe Spark 的兴趣非常有限,因为他们不在 Adobe 的生态里,也没有理由为了一个新工具进入这个生态。

从260亿到”我们是一家教育公司”

2021年,Canva 完成了融资,估值达到400亿美元。这是公司历史上最高估值,也是 Perkins 作为非硅谷本土创业者所达到过的最高市值水准之一。

但2022年开始,科技行业整体估值大幅回调,Canva 的内部估值也随之调整至约260亿美元。公司没有发布公开声明,但这个数字在媒体报道中被广泛引用。

有趣的是,即便在估值调整的背景下,Canva 的收入依然健康增长。2023年,Canva 宣布年收入突破17亿美元,接近盈利状态——这在高估值 SaaS 公司里是相对少见的,大多数同等规模的公司依然处于大幅亏损状态。

Perkins 在2023年的一次访谈里说了一句话,让许多人重新审视 Canva 的定位:“我们从来不只是做工具。我们在让人们学会创造性地表达自己。” 她把 Canva 描述为更接近一个”学习平台”——帮助人们不只是完成设计任务,而是通过设计实践提升自己的视觉素养和表达能力。

这个定位转变,或许是理解 Canva 为什么能在 Adobe、Figma、多个 AI 设计工具同时存在的市场里依然保持独特位置的关键:它从来不是在和专业设计工具竞争,而是在服务一个从未真正被服务过的用户群体——那些既不是设计师,也不打算成为设计师,但每天都需要创造视觉内容的人。

从2006年珀斯的一堂设计课,到2024年1.75亿月活用户,Perkins 花了将近18年完成这件事。这段时间里,她被拒绝了100多次,搬迁到硅谷又回到澳大利亚,见证了一整个设计软件行业的变迁。但这件事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设计这件事,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那么难?

“我们不是在做软件,我们在赋予人们创造的能力。当一个菲律宾小企业主用Canva做出自己的品牌时,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 Melanie Perkins,Canva联合创始人兼C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