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ra:两个大学生如何用1万美元改变软件开发

2002年,两个澳大利亚大学生用1万美元信用卡额度创办Atlassian,创造了改变软件开发行业的Jira。

Jira:两个大学生如何用1万美元改变软件开发

Jira:两个大学生如何用1万美元改变软件开发

2002年初,悉尼科技大学。两个即将毕业的学生 Mike Cannon-Brookes 和 Scott Farquhar 坐在一起算了一笔账:他们如果去找工作,起薪大约每年4万澳元;而如果创业,即使失败了,浪费的也只是时间。于是他们刷了信用卡,凑了1万澳元,不是为了改变世界,只是为了不用为别人打工。

这是一个关于软件开发工具的故事,但它真正精彩的部分,藏在三个反直觉的决定里:不雇销售人员、定价比竞争对手低得多、以及把产品命名成一个日本怪兽电影角色的简写。

第一个问题:卖什么?

Cannon-Brookes 和 Farquhar 一开始并没有想好要做什么产品。他们的商业模式是外包开发,接各种软件定制需求。做了几个月,他们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痛点:无论给谁做系统,客户那边的项目管理都一塌糊涂。

那个年代,软件团队追踪 bug 和任务的方式极为原始。大多数团队用电子邮件往来记录 bug,或者用 Excel 表格手动维护 issue 列表。稍微专业一点的用 Bugzilla——Mozilla 开发的一个开源 bug 跟踪系统,免费但界面丑到劝退,配置复杂到需要专人维护。企业级选项是 Rational ClearQuest,来自 IBM,授权费用按座位收,价格极为昂贵,动辄数万美元。

两人意识到中间存在巨大的空白:有没有一个工具,比 Bugzilla 好用,但比 ClearQuest 便宜一百倍?

2002年,他们开始开发 Jira。名字来自日语”Gojira”(哥斯拉)的缩写——Cannon-Brookes 团队内部一直叫 Bugzilla 为 “Bugzilla”,所以他们的竞争产品自然就成了 “Gojira”,怪兽打怪兽,图的是团队内部开个玩笑,没想到这个名字最终沿用了下来并成为行业符号。

最重要的产品决策:定价

Jira 发布时,定价是每年1200美元,不限用户数。

这个定价在当时是革命性的。ClearQuest 的价格通常是每用户每年数百美元,一个100人的工程团队一年要花数万美元在授权费上。Jira 的1200美元是一个固定年费,不管团队有多少人。

Cannon-Brookes 后来在采访中解释过这个定价逻辑:他们不是在和 ClearQuest 竞争企业级市场,他们是在把 bug 跟踪工具卖给那些原本在用 Bugzilla 或 Excel 的团队——也就是那些从来没有为 bug 跟踪工具付过钱的人。 1200美元对这批用户来说不是”软件采购”,而是”从免费到付费的心理门槛”。定价的核心逻辑不是和竞争对手比高低,而是让目标用户觉得”这个钱花得值”。

这个定价策略有一个关键副作用:它彻底改变了软件的销售方式。

没有销售团队的公司

Atlassian 在成立后的前十年,几乎没有销售人员。

在软件行业,这是非常罕见的。2002年的企业软件销售,标准做法是招募一支销售团队,给他们提成,让他们去打电话、约会议、做演示、谈价格。整个过程可能需要三到六个月才能完成一笔企业销售,销售人员的成本可能相当于软件本身授权价格的好几倍。

Cannon-Brookes 和 Farquhar 决定不走这条路。原因很简单:他们付不起销售人员的工资。 但这个出于无奈的决定,逼出了一个后来被整个软件行业效仿的增长模式——产品主导增长(Product-Led Growth)。

他们的逻辑是:如果产品好,开发者会自己试用,自己决定购买,然后推荐给同事。要让这个流程成立,需要三个条件:产品必须足够好,价格必须低到可以自主决策(不需要走采购审批流程),以及购买流程必须简单到信用卡刷一刷就搞定。

1200美元年费,刚好在大多数工程团队经理的自主审批额度之内,不需要提交采购申请,不需要等 IT 部门审核,不需要法务合同。工程师自己觉得好用,自己刷卡买了,直接用起来。

这种”自助购买”模式在2002年的企业软件领域几乎是不存在的。Atlassian 是最早系统性地实践这个模式的公司之一,比后来的 Slack、Dropbox、Zoom 早了将近十年。

2005年:NASA 来了

Atlassian 发展的早期,最关键的公信力来自于一批意想不到的大型客户——不是通过销售人员拿到的,而是这些客户自己找上门来的。

2004到2005年间,Jira 开始出现在一批大型机构的技术团队里: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摩托罗拉、BMW 集团的 IT 部门。这些机构的工程师在开源社区接触到了 Jira,觉得好用,自己买了,用了之后觉得不错,逐渐在部门内推开。

没有任何销售人员联系过这些机构,也没有任何针对企业客户的定制化功能开发。这批大型客户的出现,是产品口碑在开发者社区自然传播的结果。

到2005年,Atlassian 拥有了超过4000家付费客户,年收入突破了1000万澳元,团队规模从2人扩展到约40人,依然没有专职销售人员。

这个成长轨迹在当时几乎是不可理解的。风险投资机构在评估 Atlassian 时,最大的疑虑就是”没有销售团队怎么做企业级销售”。Atlassian 用数字证明了这个疑虑是错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证明了”企业级销售”的定义正在被颠覆。

技术选型背后的长线思考

Jira 1.0 的技术栈选择,在当时来看相当保守:Java,J2EE,关系型数据库。2002年,Java 在企业软件领域是主流,但在更活跃的开源和创业圈,Perl、PHP 才是时髦的选择。

Cannon-Brookes 选择 Java,是因为他要销售给企业,而企业的 IT 部门信任 Java,觉得 PHP 不够”正式”。这个选择在后来埋下了一些技术债(Java 的部署复杂性在2000年代初是真实的问题),但它也帮助 Atlassian 在企业市场建立了信任感。

更重要的技术决策是 Jira 的数据模型。早期的 bug 跟踪工具,包括 Bugzilla,都是为”缺陷追踪”这个单一场景设计的,字段固定,工作流固定。Cannon-Brookes 从一开始就决定把 Jira 做成一个灵活的问题跟踪平台,任何类型的”问题”都可以被追踪——bug、feature request、支持票、任务,甚至合规检查项。

这个灵活性在2002年看起来只是一个工程设计上的小决定,但它埋下了 Jira 后来成为项目管理平台的根基。当 Atlassian 在2010年代开始向软件开发之外的业务场景扩展时,Jira 的底层数据模型已经能够支撑这种扩展,而不需要重写核心逻辑。

2015年上市:一个不需要故事的故事

2015年12月,Atlassian 在纳斯达克上市,IPO 定价每股21美元,募资4.62亿美元,首日收盘价27.78美元,市值约58亿美元。这是2015年科技公司 IPO 中规模最大的几个之一。

上市路演时,Cannon-Brookes 和 Farquhar 的演讲里有一句话让所有听众印象深刻:“我们从来没有融过风险投资。” Atlassian 从2002年创立到2014年接受 T. Rowe Price 的少量战略性投资,在此之前十二年完全依靠产品收入自给自足地增长——这在科技行业是极为罕见的。

但这句话的更深层含义是:Atlassian 从来没有为了迎合投资人的增长预期而做出任何不符合产品本身逻辑的决策。没有人逼他们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进入新市场,没有人要求他们在还没建立稳固的商业模式之前猛烧营销费用。

从1万澳元信用卡额度到580亿美元估值(2021年高峰),Atlassian 用了将近二十年。这个故事最值得记住的不是数字,而是一个被大多数创业者忽视的逻辑:最好的销售策略,有时候是压根儿不雇销售人员。

“我们不是在卖软件,我们是在解决开发者每天都会遇到的真实问题。” — Mike Cannon-Brookes